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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浅嘴上说着轮流休息,可在场的战士们哪个不是咬着牙坚持到最后一刻。

    尽管72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了,可没有人停下搜索的脚步。直到其他地方派来的抗震救灾部队相继赶到,陆浅所在的中队才收到撤离消息。

    特勤中队毕竟是临时抽调过来的救灾部队,没有非常广泛且普及的抗震救灾器材,所以大部分靠的是人力救援,这一点和武警特警还是有一定区别。现在经过长时间的高强度救援,战士们身体多数已经透支,甚至两三个人因为脱水被抬到了医疗点。

    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德北实验三中的救援部队,也是和灾民们最熟悉的消防官兵。因为不想扰民,所以陆浅和罗永旭决定把撤离时间订在第二天凌晨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陆浅就和战士们一起把临时搭建的帐篷拆了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过,罗永旭组织部队在德北实验三中后棉的那块空地上集合。地里扎了很多砖头,每一块砖头上,都写着遇难者的名字。有的是战士们刻下的,有的是遇难者的亲人亲手刻下的。

    罗永旭把鲜艳的五星红旗,插在那片土地里:“敬礼!”

    战士们脱帽纷纷替遇难者默哀,望着这片废墟,一个个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军人,流血不流泪,这是他们共有的默契。所以哪怕眼泪在眼眶绕了好几圈,他们也只是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成一团。

    临走时,陆浅突然捡起一块空白的砖头,用钢筋在砖头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江尔易三个字。她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的动作,近乎虔诚。

    许是想起了自己唯一的母亲,大鹅终究没能忍住,一边哭,一边捡起砖头,把母亲的名字刻在上面。他有样学样,跟着陆浅一起把砖头扎进松软的土地里……

    这独特的告别仪式,最终还是牵动了战士们的情绪。

    罗永旭把陆浅扶起来:“老赵和车子都到村口了,你带队,我扫尾,该出发了。”

    村口距离中学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距离,车子开不过来了。陆浅整理好情绪,带队走在前面。陈奇和石头抬着江尔易的遗体,跟在她身后,罗永旭走在队伍最后面。一行人拿着手电筒,浩浩荡荡的出发了。

    为了避免惊扰村民,他们尽量放轻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可是刚走了五百米不到,前方的道路突然亮了起来,只见镇上的村民们排在道路两旁,有的人手里按着手电筒,有的人手里举着横幅。原来他们头天晚上看到陆浅收帐篷,就猜到他们大概要回撤了。大伙儿一夜没睡,生怕错过时间,原本商量着5点在村头集合,但许多人3点多就过来等着了。这其中有的人是幸存者,有的人是战士们前几天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们眼眶里都含着热泪,一声声地道谢。

    队伍缓慢的往前行进着,直到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突然冲出人群。她双一软,跪在了陆浅跟前。抓着陆浅的裤腿反复说着:“谢谢,谢谢你,谢谢你们呐……解放军同志啊,要不是你,们,我孙女就挖不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陆浅记得这位老太太,她的孙女就是江尔易拼了命才救回来的那个小丫头。二次坍塌的时候,是江尔易挡在前面,帮小姑娘抵住了预制板……

    陆浅想哭,却又哭不出声来,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老人家跪在自己面前,像是被人绑住了手脚。最后还是罗永旭走上来,把老人家扶起来,说了一句:“这都是我们该做的。”

    是啊,都是我们该做的。在最危难的地方,人们总能看到一丛丛绿,那是灾民们的希望,那群身穿绿色军装的人,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。然而这一丛丛绿,染遍了江山,最终染成了红色,那红色象征着希望,也夹杂着烈士们的鲜血。有多少人宛如新生,又有多少人在这里终结了一生,这从来就不是一个数字可以统计的。

    正在陆浅发呆时,突然有人拽了一下她的手。

    陆浅低头,看到了一个脸蛋脏兮兮的小丫头,扎着两个羊角辫。她手里拿了一簇粉色的小花,应该是从山上摘来的。她怯生生的望着陆浅,把那簇花塞进陆浅的掌心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谢谢你、救我妈妈。”

    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指甲轻轻敲击着红酒杯,清脆悦耳。

    上了车陆浅才知道,那粉色的小花,是格桑花,又称格桑梅朵,它被当地的人们视为象征着爱与吉祥的圣洁之花。长期以来一直寄托着人们期盼幸福吉祥的美好情感。

    “村民们送的?”和陆浅搭话的人,叫邱伯华,是一名陆航团的军官,五十来岁了。他不仅是四种气象飞行指挥员,还是副师职特级飞行员。这次抗震救灾,他接到任务驾驶直升机,运送伤员。4天内,他总共飞行了15架次。就在昨天下午,他飞过来的时候,看到救援部队人手不足,上前帮忙抬伤者,遇到余震,战士们失手,连人带担架一起压在了邱伯华手臂上,一不小心给他压骨折了。

    没办法继续任务,他索性留下来,给其他重大伤者让了个撤离的位置。所以今天才随着陆浅他们一起回城。

    陆浅看着手中的格桑花,冲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陆指导看上去很年轻啊!”邱伯华语气很友好。

    罗永旭插嘴:“二八好年纪。”

    陆浅懒得纠正,明明她还有好几个月才满28岁。

    邱伯华笑着点点头:“陆指导和乔深……关系很好?”

    听到熟悉的名字,沉默的陆浅终于抬起头来,多打量了邱伯华几眼。前天晚上乔深就像昙花一现似的,把她从泥沼里拉起来以后,很快就不见了。陆浅问了医疗队队长才知道,乔深有急事走了,只给她留下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那纸条还在陆浅兜里,就四个字‘活着回来’。

    陆浅没回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邱伯华:“您和乔深认识?”

    说起乔深,邱伯华还有些激动:“见过两次,以前我哥经常跟我这儿夸他。”

    “您哥也是民航人?”陆浅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,我哥是空军师的。”邱伯华并没有提起他哥哥的职位,但从他自豪的语气来看,他哥在空军的职位应该不低,他说,“乔深这小子不知怎么想的,确实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邱伯华提起乔深时,言辞之间都带着一种对人才的惋惜。陆浅觉得当民航机长也挺好的,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惋惜的。

    邱伯华说:“你有空也劝劝他,第三批预备航天员的选拔工作目前已经正式启动了,以他的综合素质和能力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等会儿……”陆浅叫住邱伯华,“您说的乔深,是我认识的那个乔深么?”